“大队长,我来了,是谁病了?”大队长的儿媳妇,狗剩的妈张改改,带着村里的赤脚医生来了,她这一句问话,成功的把李正直从蛤蟆湾里解救出来。
因为白天霖一听是大夫来了,立刻不哭了,从炕上爬起来说:“是我妈妈,我妈妈刚才晕了,大夫您快来给我妈妈看看。”
赤脚医生放下药箱,从药箱里拿出一段蜡烛,凑到煤油灯上点着了,交给张改改:“帮我照着。”
他凑到江竹芽的面前,先是翻了翻眼皮,用听诊器在胸前听了五六下,然后说:“张嘴,啊……”江竹芽乖乖的照做了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三根手指扣在江竹芽的脉搏上停留了一分钟,还换了换手。
江竹芽在心里暗忖,可别小看这赤脚医生,居然还是中西医结合的。
“诶,这身子怎么说呢,没啥致命的病,就是长期营养不良,不过要是再这样下去,也活不久了。”
张改改拿着蜡烛的手晃了晃,蜡烛油洒在她手上,烫得她哆嗦了一下,但她还是没听明白,这埋了吧汰的小媳妇子到底是有病还是没病啊。
怎么感觉今天这赤脚医生的话和算卦的王瞎子说得一样,两头堵呢。不过,有老公爹在跟前,也轮不到她费脑子。
“狗剩他妈,你去看看狗剩奶奶煮好粥没有,煮好了赶紧端来。”李正直一听这就是饿的呗,吃点东西就好了,其实,不用小赵大夫看,他都能看个八九不离十,都瘦成这个样子了,不是饿得还能是啥,吃上三顿饱饭,管啥毛病没有了。
这会儿功夫,赤脚医生小赵大夫已经包了几包小药片,放到炕沿儿上,“一天三顿,一次一包。”其实就是点维生素,三天的量。
“小赵大夫啊,让你大晚上的跑一趟,给你记五公分。”李正直对小赵大夫说。
五公分,诶呦,不亏,下地干一天最累的活也就是十二公分,这麻溜的走一趟,还没半小时呢。赤脚医生小赵大夫感觉占了个不小的便宜,连带看这母子五人也觉得挺舒心的。
小赵大夫吹灭了蜡烛,和听诊器一起收到药箱里,又和李大队长寒暄了几句才走。
江竹芽环顾大队部这间屋子,东西长怕不是有二十多米,因为跨度太大一大铺长炕上,隔不远的距离便有一根木柱子,从木炕沿儿上,支到棚顶。
此刻这屋子里只剩了大队长李正直和江竹芽母子五人,显得特别的空寂,煤油灯的光跳跃着,着实照不了多远,一根根的柱子,在视线中,从清晰到模糊,根本看不到头。
这间白日里受多人瞩目的屋子,被漆黑包裹着,把偶尔发出的一两声抽泣,丢到角角落落的漆黑里,再也看不见。
“吴家媳妇,”李正直其实不想开口,可是他怕他再不开口,一冷场,到想开口的时候就更难,“你别急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江竹芽抽泣了一声没有接话,她在心里说,我才不急呢,急的应该是你,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,我们就在你这民旺大队扎根了,走是不能走的了,那还急什么。
直到狗剩奶奶赵春草和狗剩妈张改改端来吃的饼子,喝的粥之前,这母子五人都没有再说话,再加上极力隐忍的啜泣声,那气氛是相当的压抑。
吃完了婆媳俩端来的饭,江竹芽一谢再谢,言辞凿凿的说有了办法之后,一定还饭钱。赵春草和张改改都表示这是应该的,李正直说让他们今晚就在这大队部将就一晚,虽然没有铺盖,但是炕热,而且,这天也暖和了,有什么事到明天再说。
江竹芽没有紧紧相逼,该做的铺垫他们已经做到极致了,接下来就是考验人品的时候了。
如果这个大队长是个称职的大队长,心里尚存良知,那他就会对他们有所安排,看在吴堰教授的份上,明里暗里都能照顾一二,如果他是一个爱面子的人,还在意周围人的看法,他肯定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顾。
作为这个年代的一个大队长,又有哪个是不要面子的呢?
万一如果他是个混不吝,没脸没皮,不报救命之恩,那就另当别论了,换句话就是,那就是不管做什么都没用了,所以也就不必做了。但如果那样她另有妙计,比挟恩图报更有用,也更容易操作,毕竟,对付没道德的人,就不用思前想后考虑全面了,大刀阔斧的干就是了。
不过,江竹芽冷眼看了这一晚上,这大队长是这个时代典型的村干部,即便是心里有千条花花肠子,表面功夫还是要好好做的,她觉得,稳了。
尽管没有铺盖被褥,只有光溜溜的炕席,可是,江竹芽他们母子五人,睡得极其安稳舒适。
*
不远处的牛棚里,一灯如豆,四个老人枯坐在灯下,戚戚哀哀,任凭锅里的粥一点点冷掉,谁也没有吃的欲望。
他们送葬之后就在牛棚里没有出去,所以并不知道已经有母子五人来到了民旺大队,将会给他们以后的牛棚生活,带来巨大的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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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在昨晚江竹芽和兄妹四人离开的那个小镇向阳镇上,一支队伍无声无息的进驻,在那一条街上,在店铺里,在医院里,在民居里,仔仔细细的搜寻,一直搜寻到天蒙蒙亮。
“报告团长,没有找到。”
“报告团长,三小队没有发现有用线索。”
“报告团长,一小队未发现四个孩子的下落。”
“报告团长……”
几个小队都已经搜查完毕,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,年轻军官那如宝剑般凌厉的双眉,已经皱成一团,四个孩子,大的不到十二岁,小的三岁多还没四岁,被三个不明身份的人开车带到这个小镇上,三个不明身份的人在这被另一股势力枪杀,四个孩子却神秘消失了。
孩子们的爷爷奶奶因为政见不同,被对家秘密关押,和他失去了联系,孩子们的父母也被抓走生死不明,他出任务到南部边境,和家里已经有一年没有联络,一回到部队,就得到只有四个孩子被扔到家里自生自灭的消息。
他在派人寻找父母兄嫂的同时,立刻回去找侄子侄女,可是大院里的那栋房子,他从小生活到大的房子,已经空空如也,空到只剩下四堵墙,别说孩子,连桌椅板凳都没有了。
经过一番打探,他才知道孩子们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了,也可能用来威胁他们的爷爷奶奶,也可能用来威胁孩子的父母,甚至是他,他追着孩子们被带走的方向,一路北上,终于在一天前得到了确切消息和确切路线,他不眠不休的带着人追过来,可是到了这个小镇后,却彻底失去了孩子们的踪迹。
是杀了那三个人的第三方势力带走了几个孩子吗?那些人是敌是友?孩子们是不是还安全?
“死了的那三个人在哪?”年轻的军官问。
“医院的太平间。”有人汇报,“三人都是枪伤,全部是一枪致命。”
“走,带我去看看。”
*
三具尸体摆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,旁边还有一个盘子,凌乱的放着他们的随身物品,年轻的军官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三个人受伤的部位,又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。
没有任何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。
年轻的军官一只脚已经走出太平间了,忽然想到了什么,又退了回来,他看着盘子里的仅有的几样东西问:“确定是全部?”这些东西是江竹芽摸到后认为没什么用,又塞回原位,没有拿走的破烂玩意儿。
“是全部。”
年轻军官脸上焦急的神色慢慢的舒缓,唇边似乎还泛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他可以确定,臭小子们逃了。